掌声与决议

看多了苏联历史上的档案,掌声两字在我眼前出现的次数竟是如此的频繁,以至使我想到这掌声两字确实非同小可,倒是很有一番学问的。

几十年来,留在发黄纸页上的苏联党政最高机构会议决议和领导人讲话稿上的“掌声”两字是太多了,其频率大概只有用电脑才能统计得出来。领导人讲话的记录稿上(斯大林、马林科夫、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契尔年科、安德罗波夫、戈尔巴乔夫,无不如此),到处都是“掌声”。每一段,甚至每隔几句话都用黑体字注明:“掌声”。尤其是这些领导人发出呼吁,喊口号,或者讲话结束时,那就是“经久不息的掌声”,“暴风雨般的掌声”,“全场起立,高喊‘乌啦’,经久不息的、暴风雨般的掌声!”在这些会议通过决议时,无论是有关路线方针的,还是有关人事的,都会在“有反对的吗?没有!那就一致通过了”这样的话语之后,注有黑体字的“经久不息的掌声”,“暴风雨般的掌声”,“高喊‘乌拉’的、经久不息的、暴风雨般的掌声”。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里的掌声并不是两掌相击发出的声音。在这许许多多而又雷同一致的会议上,掌声成了一种工具,或者说是一种工具发出的声音。它表示赞同、认可、支持、忠诚、不走中间路线,不当反对派。无论对于讲话者,还是听话者,无论对于主持会议者,还是会议的参加者,这掌声都是同样重要的。讲话者,主持会议者需要这样的掌声,是因为他们需要支持,绝对的忠诚可靠的支持。听话者,会议的参加者需要这样的掌声,是因为他们需要通过掌声来博得讲话者、主持会议者的信任和恩宠。所以,掌声的炽烈和狂热就是可想而知的。

一九五七年苏共中央六月全会是为了解决苏联共产党内的最后一个“反党”集团问题的。这次全会总共开了十二次会议。在前十一次会议上,在赫鲁晓夫的领导下,全会对马林科夫、莫洛托夫、卡冈诺维奇进行了揭露和批判。第十二次会议是解决组织问题的。在这次会议上,一系列重大的人事问题都是通过举手表决,在鼓掌声中来决定的。在谈到要将反党分子对全会批判的不满形成决议时,主持人苏斯洛夫问大家:“我现在提请大家进行表决。赞成这项提议的全会成员,请举手。请把手放下。有反对的吗?没有。有弃权的吗?提议通过。”在谈到新的中央主席团班子的组成时,还是苏斯洛夫问:有异议吗?没有,那就通过了。更有喜剧色彩的是有关中央第一书记的选举。这次是赫鲁晓夫亲自出场。他说:“关于第一书记,我们已经说定了,我这样理解对吗?”于是会场里发出了喊声:“是的,我们保留第一书记。”接着赫鲁晓夫亲自宣布“赫鲁晓夫为第一书记”。关于中央主席团成员的排列顺序,他说:“因为赫鲁晓夫作为第一书记,不按姓氏第一个字母排序。我代表工作委员会报告的有关组织问题的提案全部完毕。”接着就是鼓掌。苏联这个大党的最后一次反党斗争就是在这种鼓掌声中结束的,这个大党的第一书记就是在这鼓掌声中上台的。这种举手鼓掌选举苏联党政最高领导人的做法,被中央全会的成员称为“从总体上进行表决”。

在赫鲁晓夫之前,“从总体上进行表决”已经成为惯例。而在赫鲁晓夫之后,“从总体上进行表决”更是成了苏联党政最高领导人更迭的金字招牌。赫鲁晓夫用“从总体上进行表决”的方式,清除了自己的对手,但他自己最后也在“从总体上进行表决”上自食其果,一种恶性的党内斗争的苦果。

一九六四年十月,在苏共中央全会上,以勃列日涅夫为首的赫鲁晓夫的战友们指责他犯了严重的错误,建议撤销他的党内外所担负的一切职务。在十月十四日的会议上,当对赫鲁晓夫的指责与批判已告结束,又是那个苏斯洛夫代表苏共中央主席团宣读了《关于尼·谢·赫鲁晓夫同志的决议草案》,其中对这位苏共中央第一书记的惩处是“满足赫鲁晓夫同志因年迈和健康状况恶化提出解除他的中央第一书记、中央主席团委员和苏联部长会议主席职务的请求”,并且提出“认为今后再由一人身兼中央第一书记和苏联部长会议主席二职是不适当的”。在这之后就是“从总体上进行表决”的过程。会议主持人勃列日涅夫问:“下一步该怎么办?有何建议?”场内的中央委员们大喊:“一切都清楚了。我们提议不必进行讨论。请对决议案进行表决吧!”勃列日涅夫接着说:“同志们!你们的提议同主席团的意见是一致的。有没有人坚持进行讨论?”场内又是一片喊叫声:没有。于是,勃列日涅夫又问:“有人反对对决议案进行表决吗?”当然喊声所表示的依然是“没有”。

当勃列日涅夫说到关于选举中央第一书记和审议关于苏联部长会议主席的问题时,会场内又是大喊声四起:“我们建议选举勃列日涅夫同志为我党中央第一书记。”会议速记稿上注明:“长时间鼓掌”。为了说明苏共这个大党的选举人提名和进行选举过程的真实情况,我全文引录下面一段话,好在文字不长:“主持人波德戈尔内同志:有人提议选举勃列日涅夫同志为中央第一书记。有没有其他提议?没有。进行表决。赞成选举勃列日涅夫同志为我党中央第一书记的,请中央委员们举手。请把手放下。有反对的吗?有弃权的吗?没有。提议获得一致通过。(鼓掌)同志们!现在让我们同中央候补委员和中央检查委员会委员一起表决吧!赞成选举勃列日涅夫同志为苏共中央第一书记的,请举手。请把手放下。有反对的吗?有弃权的吗?没有。勃列日涅夫同志经一致同意当选。(长时间热烈鼓掌,全体起立。)”勃列日涅夫就是这样“当选”上苏共党的最高负责人的。其后,柯西金也以这种方式被推荐为苏联部长会议主席。当然,免不了鼓掌,长时间热烈鼓掌和全体起立。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戈尔巴乔夫虽然极力倡导公开性、民主和法制,但他被当选为苏共中央第一书记仍然没有能离开这种在掌声和欢呼声伴奏下的“从总体上进行表决”的形式的制约,尽管这种制约多了一些解释和说明,不像以前的时期只有干巴巴的“同意吗?”“反对吗?”“弃权吗?”的提问声。一九八五年三月十一日,在苏共中央政治局的会议上,老资格的共产党人葛罗米柯推荐戈尔巴乔夫为苏共中央第一书记。他说:“当你考虑苏共中央总书记这一职位的候选人时,你自然会想到米哈依尔·谢尔盖耶维奇·戈尔巴乔夫。在我看来,这是绝对正确的选择。”接着他描述了戈尔巴乔夫的许多优点:有无穷的创造力,善于处理人际关系,有极其丰富的党的工作的经验,年轻,诸如此类,等等等等。其他的中央委员们自然也不甘落后,同样顺着葛罗米柯的调子,说尽了好话、溢美之词和完全的与忠心的支持,大家一致的意见是:戈尔巴乔夫是个值得骄傲的苏共中央总书记的候选人。

尽管在这次会议上,依然没有进行正规的选举,而且按照苏共的党章,这样的会议无权选举党的总书记,可是在热烈的、长时间的鼓掌声中,与会者都认为他们作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推举戈尔巴乔夫为苏共中央总书记。连戈尔巴乔夫本人也认为这是既成事实,以至于以当选总书记的身份十分虔诚地向与会者表示:“我向你们保证,我所做的一切将不辜负党的伟大信任,同志们,你们的信任。”

当然,戈尔巴乔夫较之他的前任们毕竟是有了“进步”,他要用一种“民主的”方法将这种既成事实推加给中央全会、党的代表大会和全体苏共党员,用一种选举的外衣把这种既成事实包裹起来。而苏共中央的非常全会却是在他预定的十七时,即在这次会议的三十分钟之后召开的。所有的全会代表都是被匆匆召唤进莫斯科的,他们不知所云,却是星夜兼程而来,用戈尔巴乔夫自己的话来说:“我想,到那时全会的所有参加者都能赶到莫斯科。”而在这次非常全会上,除了“赞成吗?”“有反对意见吗?”“有弃权的吗?”的呼喊声外,也就只有“热烈的、长时间的鼓掌声”了。

这种通过掌声,热烈的掌声,暴风雨般的掌声,“从总体上进行表决”,来通过重大决议和确定党政最高领导人的做法,在苏联历史上已经延续了几十年的岁月。被人们称为领导班子的“班长”的加里宁当年就是这样被选为最高执行委员会主席的。至于斯大林,那就更不用说了。历代的苏联领导人都说要实行集体领导、民主集中制,都说要尊重代表大会和广大党员的意志,但到头来总是一个人说了算,在台上的最高领导的话就是法律,他的意志决定一切。只要他在台上,他在主持会议,有哪个与会者敢于在热烈的掌声中不拍巴掌,有哪个代表敢在森林般耸立的手臂中举起反对之手。

事实上,在这种掌声和决议之前,许多代表,甚至最高领导人的战友们也不知即将需要决议的事情。有一个很典型的例子,赫鲁晓夫在反对最后一个“反党集团”的斗争时,事前许多中央委员都不知道。在会上,伏罗希洛夫抱怨说:“我是在开会前两小时才拿到七十—八十页的文件的,任何一个小伙子也是无法看完的。”这激怒了赫鲁晓夫,他说伏罗希洛夫早就该拿到文件了,说伏罗希洛夫“已经没有往昔那样充沛的精力了。克利门特·叶非列莫维奇并不总是能够了解会前送给他的文件,这一点我是理解的。”

因而,在这种总体上进行表决的程序中,养就了许多的伪君子、两面派。他们时刻隐蔽着自己的真实想法,他们的话语始终讲述着虔诚,他们的脸上永远是表示支持的微笑。至于他们心里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只有待到他们以掌声选举出的领袖们把国事搞得乱糟糟,甚至难于收拾时,才会表露出来。这时,他们会以同样热烈的掌声把这些领导人赶下台。马林科夫的结局,赫鲁晓夫的结局,戈尔巴乔夫的结局,哪一个不是如此。只有有幸逝世于光荣岗位上的勃列日涅夫、安德罗波夫和契尔年科没有遭此厄运。

所以,多年来,苏联的党政领导人都满足,甚至沉醉于这种掌声的执政和统治,并靠这种掌声来执政和统治。他们总认为这种掌声会是永恒的,是会永远忠实于他们的。殊不知掌声也是会背叛的。苏联领导人的悲剧,苏联解体的悲剧在某种程度上也许就在于他们始终没有弄明白,或者是不愿意去弄明白掌声背叛的意义和分量。

回眸苏联

闻一